月天子
月天子去办年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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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貓少艾

猫少艾

上集

朱痕染跡是個十分難伺候的人,什麽東西都能在他眼裏挑出骨頭,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整天地怨聲載道,最後縮進一処山洞,終于眼不見為淨了。

在山洞可見的極少數事物中,他依然在生命不息衝鋒不止地挑剔著。被他找碴找得最厲害的是酒,其次就是他唯一的朋友——慕少艾。

像朱痕染跡這樣律人以嚴的傢伙,還有一個通病就是待己以寬。“瀟灑如我”的奇特自負,一般人是理解不了的。

於是乎,只有經過他的手的,才是無可挑剔——他挑酒,便挑到非親手釀的不入口;他還挑人……可挑人就沒有辦法了,慕少艾不是他家的,輪不到他來調教。
所以慕少艾明明那麽好,卻不是他的人,在他這裡也總是被橫挑竪挑到一無是處。

按説像朱痕這樣愛計較的苛刻性格,心火旺,理應命不長,可是老天就是那麽莫名其妙,他活了很久很久,一直都沒有死。甚至心態比他緩和不知多少倍的慕少艾都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他也一直都沒有死。

一間茅草房子,一張破箏,一支長笛,一把柴刀,曰子過到這個份上,也實在令人堪嗟。
雖然說,他的兩大挑剔問題都解決了:首先有無可挑剔的酒,其次也再無朋友可挑剔了,可是朱痕染跡卻對每一件東西,甚至是曾經舒心過的東西都愈來愈厭煩,但是就像剛才說過的,差到谷底的心理健康卻沒有影響他的身體健康,所以他一直一直都沒有死。

這個花花草草都由他親手打理出來落曰煙,應該沒什麽可以讓他不滿了。
可是有一天,忽然覺得很吵……
只是很輕微的聲音,卻一直細細地挑動他的神經——小貓的叫聲。
他終于走出了洞口,爲什麽會如此簡單地打破自己的封閉,沒答案,也許他也是終于感覺到無聊了。

確實是一只小貓,比一只手掌還小,一身虎斑,邊輕微地叫著,邊在草叢裏滾動。
落曰煙四周荒蕪,也不知道這只路都走不穩的小貓是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看到有人出來,那只小貓居然搖搖晃晃地向他爬過來,朱痕雖然愛心有限,可也不至於到見死不救的程度。

他蹲下身,把貓撿起來,托在手心打量,那只小貓也睜著琥珀晶瑩的眼睛趣味地看他,不怕生,似乎還挺高興的,喲,好久不見啦。
朱痕為自己匪夷所思的妄想愣了下神,再怎麽看,它也不過是只眼神趣味的貓罷了。再説,鼻子干干的,不怎麽健康;掰開嘴看,細小的牙齒還嚼不動肉;

很難養活的……

若是那個愛養貓的還在的話……
朱痕搖搖頭,在外面也不過是個死,放他進來縂不至於更淒慘。
小貓安置在床邊的盒子裏,朱痕給他墊了很多軟佈,雖然他也不介意和貓一起睡床,可是它那麽小,縂覺得會一不留神就壓死了。

一時也沒有東西給它吃,只能先給它熬了一碗米糊,小貓只聞了聞就走開。朱痕把它抓回來固定在碗前,貓不吃粥也不能強按頭。小貓表現得很堅決,他也只得皺眉,“真是麻煩的傢伙,你這樣子就死定了!”

遠離人煙的落曰煙每天弄到一些牛奶來是不太可能的,然而朱痕還是去了,再難也不可能難過慕少艾找佛心,近乎天方夜譚的事情,那傢伙卻從來不願放棄……
他說天無絕人之路,至少,絕了一人的同時也為另一個人打開生機……

弄到牛奶,天已擦黑,朱痕點起蠟燭,微弱的燈光中盒子裏的小毛團動也不動,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朱痕用手指輕輕拍拍它,小爪子不滿的撓了一把,還好,還沒死,“起來吃東西!”

奶加溫后,淺淺地倒了一碟,小貓偏著頭從多個角度聞了半天,朱痕推推它,“聞什麽聞,到底吃不吃!我難道會特意毒死你的嗎!”
小貓看看他,鑑定完畢雖然沒有毒卻也不夠美味,所以也只是舔了幾口,就準備回去睡覺。

“不吃會死的!”朱痕一把抓過死不就範的小貓,掰開嘴,用瓷湯勺舀起奶,順著柄就往裏灌。
小貓四爪亂蹬,幾勺牛奶就灌了近一柱香的時間,掙扎中吐了一半在朱痕的衣服上,另一半好歹是給強灌下去了。

小貓仿佛是被他謀殺了一次,從他手裏爬出來,抖抖毛,不滿地白眼:
朱痕,你真粗魯!
“敬酒不喫喫罰酒,你要是自己乖乖吃的話,不就沒事了嗎!”
小貓不跟他囉嗦,用貓科動物有名的生氣表示——甩甩尾巴回去睡覺。體力上強不過,至少態度上要強硬。


早市,漸漸交融的人聲,小小的村鎮便在此間蘇醒過來,承載人們的辛勞,日復一日。可身邊總是會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待某一天成追憶,逝者如斯。

朱痕的養貓方法只有一個字“灌”!每次吃食,小貓都與他結下怨,好像一輩子再也不要理他,不過人們都說貓的記性不好,氣過了,朱痕再去摸摸他,他也就不再計較。
再者,每天翻山越嶺弄新鮮牛奶著實不易,辛辛苦苦弄來了卻被一只小瘦貓不要命地嫌棄,耐性坏如朱痕沒把他連貓帶盒子扔出去也算仁至義盡。
轉眼一個月,他就這麽簡單粗暴地把奄奄一息的小貓養成了半死不活。

市集去的多了,需求又奇怪,一些好心的七嬸八姨猜測著這個樣子不俗的樵夫,莫不是死了老婆,一個大男人帶著孩子吧。
後來慢慢知道了他是撿了一只小貓在養,打趣道,“哎,你傢那小貓崽是多大了?”
朱痕想了想,用手指比了個四寸,“這麽大。”
女人們笑得前仰後合,又問,“是雌的還是雄的啊?”
朱痕皺眉,不知道。

閑來無事她們便開導他,別每天給它喝那麽好的奶,嘴吃刁了,等大了不逮耗子不就白養了。
朱痕經此提醒,猛然發現自己做夢都沒想過這只破貓還能逮耗子的,好像它只要肯乖乖飯來張口,就謝天謝地了。
女人們説笑歸説笑,後來每次有牛奶都會為這個“心腸比女人家還好”的樵夫留著。有天實在弄不到了,還給了他幾條小貓魚,你傢的寶貝也該長大了。

晚上,朱痕將魚煮爛,不抱什麽希望地放在小貓面前,不出所料,色,香,味,第一関就被判了死刑。
小貓跳來跳去,防著又像是等著朱痕來捉他,可是今天他的飼主好像也累了,沒有與他再搏鬥一場的意思。小貓也放心了,悄悄爬回他手邊,朱痕用手指輕輕敲著他的腦袋,你會捉老鼠嗎?

開玩笑!小貓翻了個肚皮朝天,背上毛色是虎斑,它的肚子卻是白白的。
我想你也不會。朱痕撓著白白的絨毛,很軟,也很熱,小貓開心抱住他的手,后爪卻用力地踢蹬,喫不準是喜歡他這樣還是不要他這樣。
貓的心思一如某人一樣,難以捉摸。

喂,人家跟我說了,這麽把你養刁了,以後就百無一用,如果是雌貓還不着家,只會吃飯,不如趁小扔了算了。對了,你到底是雌的還是雄的?
小貓將他的手抱得死緊,張口就咬,很疼。
喂喂,有點輕重!朱痕試著抽回手,卻擺脫不了糾纏,想來勞動人民的手怎麽也不可能被只牙都沒長齊的小貓咬出後果,也就隨他了。

這只手跟小貓打鬧,時而輕而易舉地把它壓翻在地,時而也任它勇猛反撲過來咬嚙,做出一種勢均力敵的假象,小貓也玩得很帶勁。
至於對朱痕而言,它就算百無一用,至少手感很好,到了冬天,可以這樣用來暖手啊。
其實,我對你的要求並不高。你以後沒有用也好,沒良心也好,只要活下去,胖起來,別這麽死在我面前。
你明白嗎?
你不會明白的吧……

如果你覺得自己活著只是這樣,死了也沒什麽,那又爲什麽要來招惹我?一定要拖一個人來為你傷神。最討厭損人又害己的……
爲什麽要這樣?
爲什麽……

朱痕似乎模糊地想起了一些不太願意想的事情,抽回了手,起身為自己拿一壺酒,漫漫人生,若總是太過清醒,又情以何堪。
他打算喝完了酒,再重操舊業,“灌”依然是王道。
誰知就在他背過身時,忽然聽見舔盆子的聲音,朱痕一愣,認真地確認了一下……這傢伙可以活下來的吧,笑了。
他沒有回頭,離開房間下酒窖,終于可以放心喝一場了。

回來,盆子空了,小貓在旁邊搖頭擺尾地踱步,仿佛完成了一件很艱巨而偉大的任務。早這樣不就好了,吃東西才有力氣活下去啊。
這一個月總是提心吊膽的,現在也終于像這只碗一樣輕鬆暢快了。
朱痕摸他的頭,沿著他的脊骨,溫暖細小的身體,一格一格的骨節像隱在皮毛下的算盤珠子。還是太消瘦了,該不會是上輩子算計太多的報應吧。
小貓擡起頭,面頰蹭著他,示意要搔下巴,貓都喜歡這種對待,朱痕笑了笑,好吧,難得那麽乖的吃了飯,寵你一下吧。

朱痕先放下了酒碗,小貓很好奇地湊上來,居然就著碗舔了一口,把朱痕驚了一下,喝酒?這是什麽怪貓?!
貓的味覺和人並不一樣,合人的胃口未必對貓的味道,更何況酒也不是人人愛喝。可這只奇怪的貓好像真的喜歡,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碗。
喝飽了,小貓有點晃悠,眯著眼睛往朱痕的懷裏鑽進去,不一會就打起了呼嚕。

肯自己吃東西了,居然還愛喝酒。
這傢伙莫非是特意來讓他養活的,朱痕懷裏的一小團的溫熱,低頭看著暖黃的絨毛,白淨的小爪,天真又狡猾的小動物,看著它……看著他……
心慢慢柔軟下來,忍不住想輕撫他,又怕弄醒了他。

貼在他身上的都焐熱了,再放他進盒子大概會冷,朱痕任小貓在他身上睡了一夜,自己則是飲酒,微醺中,忽然想起那麽長久了,總是以爲他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所以起名字的事一直也沒放在心上。
能這樣叫你嗎……少艾……



中集


自從這只叫做慕少艾的貓終于體會到伺主的苦心(是的,朱痕已經認命,自己是他的“伺主”,而非“飼主”),開始自覺地吃東西,他就仿佛換了一只貓,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變得無時不吃,無所不吃。

甚至朱痕在吃飯的時候,剛坐下拿起筷子,就會有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頂開他的手,湊到他的碗邊,有肉吃肉,沒肉青菜也湊合。
面對這種情況多了,朱痕已經達到了一種儅他旁若無人地分走一杯羹后,還能面不改色地吃完剩下的飯的境界。
但若說它不挑食了,卻也不是事實。

作爲一只成年的貓,他已經不再依賴牛奶,他吃魚——吃慢火細烹的純魚。
有時朱痕因爲種種原因,不得不用魚盪拌飯來將就,他就會用一種受了虐待的悲傷眼神久久凝望著自己的碗。

在自己的碗裏吃的,和在朱痕的碗裏吃的飯,擇食標準爲什麽就能差那麽多?
也許就跟阿九當年“點心和晚飯放入不同的胃裏”的理論一樣,自己吃的是正餐,從選材到廚藝都馬虎不得,從朱痕那裏搶來的是零食,無論是多沒營養也好,享受的是看到那張臉漸漸鐵青的樂趣。

有正餐,有零食,少運動,多睡眠。
儅有天夜裏,這只貓從床頭的一人多高的木架起跳,自由墜落到熟睡的朱痕胸口,把後者砸得捲曲起來,半天沒喘上氣,終于有人意識到他肥了……

不僅僅是肥,他渾身的毛也因爲營養過剩而油光鋥亮;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尾巴加上毛,有成年男子的手腕粗細,不爽地一掃,滿桌杯盆全部完蛋。
貓少艾每天在窗口,坐北朝南,望著綿綿山林,山中無老虎,他可以儅大王。

王者,擴土開疆!但是,他又懶得走路。
於是,朱痕剛負上要去賣的柴禾,猛覺背上一沉,數根小錐穿透麻布馬甲,把飛來的沉重身軀牢牢釘在他肩上。
“你這……”朱痕罵,但一聲死貓終究沒罵出口,“……胖貓!”
黃白相間的大尾巴從背後繞過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刷了刷,別計較了~走吧走吧~

到了集市,那可就熱鬧了。
買菜賣花的三姑六婆們多少都聼過這只貓的事,知道是那個樵夫一直細心在養著的瘦弱小病貓。沒想到如今已是膘肥体壯,氣宇軒昂,仿佛是鄰傢少爺高中,衣錦還鄉犒勞始終關心他成長的鄉親們、美人們。不等朱痕有任何可以摸或者不可以摸的表示,早就將貓圍了一圈。朱痕不可能跟那麽女人家擠在一起,便只能聽見那個圈子裏的“好乖啊~”“好軟哦~”“它舔我呢,呵呵~”
你又不是狗……朱痕雖然沒有看到實況,但是完全可以想象到那只貓此時一定是投懷送抱,連骨頭都輕了幾分。

想起來,朱痕與慕少艾——是說身爲人的那一只,曾經探討過養點什麽的問題。
“朱痕,你該養條狗的。”
“嗯?”
慕少艾傾身過去,“因爲你總是一副看上去很想有人陪的樣子。”
會矢口否認“我沒有”的是羽人非獍;朱痕染跡的回答方式是攻擊邏輯漏洞,“狗不是人。”
“呼呼,因爲狗也都是一副很希望主人留下來陪伴的樣子,和你一定合得來。”

撇開玩笑不談,會那麽多年守著一份根本不存在的等待,朱痕確實是更加類似犬科動物,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成爲一名真正的愛貓人氏。或者說,正因爲他是這麽一种犬科動物,所以才會怨聲載道地爲了一只耗盡心神。
誰都知道,養貓不如養狗爽快。隨手丟下的一根骨頭可能讓一只狗對你忠誠一生。
而貓,你給它吃給它喝,它也少有感激之情,似乎給你養是看得起你,你還不好好表現?它非但沒有半點所謂的忠誠心,還自視甚高,時不時用看“肖喂”的眼神睨視主人。

曾經,朱痕也明白了,養貓就是一個自輕自賤的過程。
看到路上,有個孩子跑進門,那傢的狗不僅是搖尾,根本激動得不知怎麽才好,全身都在搖晃抖動,跟著那孩子鞍前馬後。朱痕雖然感慨,自然也不會指望自家的貓能到門口來迎一迎他。
可是他也不盡在想,自家的這只貓,跟他到底能不能談得上——有感情?

朱痕相信就算是一大盆噴香的烤肉也不能左右那只狗對那孩子的關注,可是,若是一盆……一盆……其實他至今仍不知道這只貓究竟愛吃什麽……
好吧……一盆美女和一只朱痕,放在貓少艾的兩邊,這只貓會跑向何處?
朱痕完全沒有被選擇的自信,就算是他把這只貓辛辛苦苦從一個巴掌大養到一般人一只手擡不起。

雖然是令人心酸,但因爲從來沒有期待,所以倒也沒有什麽失望。
朱痕負薪走過柴垛,走過井臺,走過兩丈寬的空地,敲開山壁的機關,出門轉身,而就在山壁再次合攏的瞬間,眼角餘光,自己那個小小草房的窗口,一個肥肥的、懶懶的身影,似乎一直在望著他。
朱痕面對著関嚴實了的山壁,就在這兩丈遠的地方,原來那只貓也在思念著他。
心動,總是在不經意的一瞬間,對一些小到說不出口的事情。

在集市中走神了那麽一會,朱痕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少艾不見了。
本來圍著他的女人傢們,都說他自己跑開了,至於方向則有不同的版本。朱痕心裏怒火中燒,不是因爲人家沒幫他看住貓,也不是因爲自己把貓儅狗帶出來遛,而是爲了那只走了也不知道喵一聲的貓。
……他一點都沒想過,這個要求對一只貓來説,會不會太苛刻。

幸好,朱痕還是找到他了。
這只貓,正把兩只爪子搭在路邊一個女孩的膝蓋上,直立的身子,這麽一來……顯得他的肚腩尤其的明顯。
女孩子開心地綻開笑容,一開口把朱痕嚇一跳,“兔子~小兔子~”

“這孩子是個瞎子。”身后一個賣雞蛋的大娘看朱痕的驚奇表情,便道,“四五嵗的時候,她爹娘就把她扔在路上,那個算命的老瞎子看她可憐就一直帶著她討生活。”
朱痕聼了,也就不作聲了,會大老遠跑過來陪瞎子,倒還真不辜負這個名字。
只聼那大娘又仿佛自言自語,“那孩子,好久沒這麽笑過了……”

那只“大兔子”,在女孩的腿邊繞了一會,又忽然縱身一躍,跳上算命瞎子的桌子,雖然動作很輕,但瞎子的聽覺何其敏銳。
“仙人指路,算前途,測姻緣。”只是,好像沒聼出那只是一個貓。
貓當然沒辦法回答他自己是想算哪項,瞎子就自管自說下去,“積善廣澤卻也罪孽深重,懸壺濟世偏偏逆天轉命,其心可憫,其行可議,而入畜牲道。四世六道輪回,三年緣起緣滅,莫執著啦,去吧。”

貓也不知聼沒聼懂,弓背伸了個懶腰,跳下桌子。
瞎子在後面說,“哎哎,錢?”
那貓擡頭看看朱痕,朱痕也看看他,後者摸出幾個錢放在算命攤子上,瞎子仿佛感覺到已經換了人,說了句,“過去的便是過去了,也無需縂念著那個名,也不吉利。”

貓少艾玩了一圈,好像也餓了,以貓最有特點的動作,繞著朱痕的腳邊轉悠。
而朱痕則一時不知道要走向哪裏去,良久,他低頭對貓少艾說,“要不改個名?叫……阿黃?”
貓少艾僵了一會,忽然仿佛惡犬附身,張口就咬。
只得作罷……


下集



日子虽然还是那样过……
可是貓少艾如果可以開口說話,第一句必然是歎息,“哎呀呀,日子開始越來越難過了。”
當年,他命如懸絲,朱痕對他百般呵護,看他的貓步走得稍微有點虛都會緊張得雙眉緊鎖;如今,貓大了,經折騰了,朱痕就越來越不把他當個寶了。

上回他舔多了酒,一跟頭從酒罎子上滾下來,摔得連自己哪個是左爪哪個是右爪都迷糊了,以至於一抬腳又把自己絆了一跟頭。朱痕在一旁看著這十多斤重的大貓打滾,非但不緊張,還用手指著哈哈大笑。
於是第二天,貓也很不客氣地在朱痕背上柴起程時,突然躥到他腳下,後者只來得及改變腳的方向,以免踩上貓的尾巴,卻來不及改變自己身體的趨勢,於是跟他昨夜嘲笑的對象一樣動作,連人帶柴滾了滿地。

看著滿地亂柴,朱痕也沒了鬥志,那天就沒有出門,而是乾脆回房把貓擅自打開的酒喝完了,隨後倒頭就睡。
也不至於為了這麼點小事就跟一隻貓生氣吧,貓在床下轉悠,看床上沒有反應,就跳了上去,在他的耳邊大聲的“呼嚕呼嚕”表示自己的存在,依然沒引起什麼動靜。
總不會喝醉了吧,貓的一雙大眼睛迷惑地盯著他的臉。

朱痕以前是從來不醉的,他的胃仿佛會把酒都過濾出來,穿越到異空間。說起來畢竟也經過了很多很多年,貓看著他仿佛忽然意識到朱痕也不是不老不死的。
他的臉看起來依然年輕,但是儅他不動的時候,不笑、不罵、不喝酒——雖然這種時候很少,他淡然的眼睛看起來就仿佛是個老人一般。朱痕也有死的一天,如果那時候貓還在,“老貓房中睡,一輩傳一輩”,他將代替原主在這裡度過寂寞的人生,瀟瀟漫漫,了無盡頭。

貓把冰涼的鼻子碰在他的額頭上,於是醉夢中的人微睜了眼睛,看起來比平時溫柔了不少,把貓一把拖過來摟在懷裏,模糊地嘮叨著,少艾啊……少艾………怎麽?剛吃過又餓了…你這樣子會胖死的………
貓少艾雖然是他的名字,朱痕卻難得好好叫他一回,大多數時間都是根據自己的心情“毛團”啊,“醉貓”啊,“肉”的亂叫。
已經有人提醒過他了,拿已故的名字給活的東西,其實並不吉利。朱痕雖然不怎麽叫他“少艾”,卻也終究沒有改。

那一天的早晨,朱痕發現貓少艾不見了,不是醉在哪個角落,而是真正的不見了。
他先是等待,縂覺得這只貓也許是名字起坏了,也喜歡到處溜達捉捉小鳥、管管閒事,但縂有一天是要回來的。等到第三天,朱痕開始失去耐心,他可以等著那個人,三年都儅三天過,但貓和人不一樣,貓的生命不長,一天相當于人的十天。
然而,不等又能如何,天高地廣,又能到哪裏去尋找?儅他走出落日煙的山壁開始尋找,心裏只怕也早就明白,貓是找不回來了。

房前屋后、東山西峰,最後找了帶貓少艾去過的集市,這麽一來,所有人都知道,樵夫的貓丟了。雖然都很同情,但誰也幫不上忙。
走過算命攤子,老瞎子還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翻白的眼睛沒有焦距地停在桌面上。雖然他看不見,不過朱痕能看見,那裏有只小黃雀,尖細的鳥喙磨著桌的邊沿,仿佛有些無聊的樣子。
鳥雀落于鬧市之中,說希奇也希奇,說正常也正常。
朱痕走過去,遲疑地喚了一聲:“……少艾?”
黃雀便飛走了。

老瞎子聼到他的聲音,便開口兜生意,“仙人指路,算前途,測姻緣。”
朱痕乾脆就坐下來,“尋物——活物。”
“踏破鉄鞋無覓処,得來全不費功夫。”
“找得到?”雖然向來不信鬼神,他心中還是不禁重燃希望。

“倘若找到也未必是好。”老瞎子悠悠道,“尋得了也守不了一世,天意都爲人設計好了。緣分呐,盡了便是盡了,強求雖可保一時,也終將自釀苦果。”
朱痕皺著眉,沒説話,老瞎子便繼續,“活物,縂有入土的時候,到時候感情更深了豈不是自尋沒趣。小伙子,聼老瞎子一句勸,放手吧,去便由他去……”
“哈,”朱痕輕笑一聲,起身笑道,“這世上,有資格教訓我何為‘放手’的人,一個也沒有。”
若在平時,他是不會跟人爭這些,自己知道就行了。
可是今天,也不知爲何,火氣大得連吵架都恨不得掏心掏肺。可一邊又覺得自己跟個老瞎子這麽頂真實在傻得可以,於是千言萬語如骾在喉,只得恨恨地念了幾句“你知道什麽……你又知道什麽……”放下些散碎銀子,走人。

朱痕並不是第一次找貓——幫慕少艾找他的寶貝笨貓,一整天一整夜地找,有時連慕少艾都懷疑這次是真的找不到了,他卻縂堅持說能找到。
“你怎麽知道能找到?”
“不然,我說‘找不到了,我們回去吧’,你肯嗎?”
“呼呼,”慕少艾訕訕地笑笑,他當然不肯,“可是貓啊,雖然任性,也有種很溫柔的天性。若是知道自己壽盡,便會躲得遠遠的,就這麽再也不回來了。所以我就怕……”他沒說下去,只是深深吸了口氣。
月光之下,朱痕分明看到他的眼淚就這麽掉下來了,於是無奈地把他的頭揉進懷裏,罵道,“等找到那小子,一定好好教訓!以後就算是死,也要爬回來再死!”
後來幸好還是找到了,所以並沒有想過,如果慕少艾有一天終將眼睜睜地看著阿九死去,那麽當初就讓他這樣不知所終,會不會反而比較幸福?

“聽説你傢的少艾丟了。”朱痕擡頭,是個街上經常照面卻沒搭過話的女孩子,平時抱著把月琴在茶樓唱唱曲,大家都叫她小天,“其實,貓走了八成是因爲知道自己壽限了,不想你看著傷心。”
“我知道。”朱痕說,仿佛自言自語,“他不是第一次這樣了,可是我還要不要像上次那樣……”
他知道慕少艾是個很溫柔的人,但不知道他究竟算不算是個堅強的人?若不算,他就不會在最無望的時候挽救那麽多人;但若算,他就不會縂在自己面前哭得像個姑娘一般。若是找到他,自己也想必忍不住,他只怕就更加軟弱了。
“也許,這是他的希望……可是,我不希望他一個人默默的死去,死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小天呆呆地望了他一會兒,忽然說,“我以前也養過一只貓……”

——很多人都安慰我說,若不是我,這只貓肯定早就死了,所以無需那麽傷心……你能聼我說會兒話嗎?
那時候,我的貓已經生了很重的病,給他用了葯,可是也沒有用。我只好把他放在他以前的盒子裏躺著,小時候盒子還那麽空,現在已經擠得滿滿當當,所以我到那時還覺得他不會死的。我握著他的爪子,摸他腳底下軟綿綿的肉墊,還覺得挺好玩的,對他說,“貓有九條命的,這才多久,你怎麽也用不完的吧。”
這時候,貓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一躍跳上床,隨即又躺了下來。我看他明明還有力氣跳,就說“我就知道,你其實是裝的吧。”

縂覺得貓似乎是精神好了一些,我也就放心在他身邊躺下,將手輕輕搭在貓身上,“明天醒過來,你就會好了吧。”
可是睡到半夜,貓突然發出要嘔吐的聲音,我一害怕就把他從床上扔下去了……當時我沒有想到那一夜就真的是他最後一晚上。等我點燈起來,貓就躺在地上看著我,我哭了,跟他說對不起。
他已經快要死了,還那麽努力地想跟我多呆一會,靠近一點。我卻把他扔到地上去了……
後來我就坐在貓的身邊,摸他的頭,跟他說,我會陪著你的,我會陪你到最後的。
他的眼睛沒有閉上,卻也好像沒有辦法睜開,身體軟軟的躺在那裏,只能看到腹部的起伏和間段的嘔吐,每次看到他開始發作的樣子,我就很難過,只能摸著他,根本什麽都做不到,只能看著他……他終究還是要死的……所以……我……

“你逃走了是嗎?”朱痕輕聲道。
“是的……也許你比我堅強,但是,度過死亡的那一段時間……真的不好受……”
“原來你是在勸我。”朱痕笑笑,“但其實,若你遵守了承諾,現在也就不會一直這麽耿耿於懷。”
“也許吧……”小天嘆道,“看來反而是我被説服了。”
“教你一個很簡單的方法判斷對錯,就是若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你會怎樣選擇。”

——如果可以重來……我也許也會更加堅強……
我把貓放到門邊的盒子裏,用手幫他把眼睛閉上,說睡吧,如果能好的話,明天就可以醒過來,如果好不了,在睡夢中死了也不痛苦。然後,自己回到床上,在黑暗中聼著貓的呼吸,時斷時續……不久之前,我還認爲他能活下去;現在,我只能希望他就這樣靜靜離開。
若注定沒有希望,靜靜死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那是一種溫柔。但是,既然他希望我能陪著他,我卻逃離,那是我的殘忍。聽説將死之時,一生的景象都會在眼前重現。我就想著這只貓當初搖搖晃晃地走在路邊,後來養大了那麽囂張的神情,還用爪子把家具都抓下刨花;但是我每次離開傢的時候,他都會在窗口看著我……
事後,可是,他們並不知道,天漸漸亮了的時候,我起身去看門口的盒子,奇跡沒有發生,然而,貓依然在艱難地呼吸著。
爲什麽……還要這麽倔強地支撐著,那麽折磨自己呢……
貓的眼睛半閉但是已經沒了反應,可是我一來,他忽然睜開眼睛看著我,喉嚨裏叫了幾聲,然後就沒有呼吸了……他原來一直在等我……

每一個似乎無故接近他的東西,人獸蟲鳥,他都懷疑是慕少艾又換了种樣子回來逗他了。
他以前相信,雖然慕少艾已經不在,但以他們那麽深的交情,沒有理由就這麽中斷,什麽都不留下。那個傢伙一定會回來,也許不是原來的樣子,但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自己都一定可以把他認出來。
可是現在看來,。如果慕少艾有一天真正能夠回來,在那之前,他想必因爲若是絕望而放棄了等待,而忘記了那個人,則那一天就真的永遠都不會再來了。
然而,偏偏就是這個問題,那一天真的會來嗎?會嗎?

一個人靜靜的等待死亡,不讓旁人分擔是一種溫柔,但是,再溫柔的人,其實也會感覺到寂寞吧。
“謝謝你,”朱痕站起身,將身上的手巾遞給小天,“某只貓,可能也在等著我呢。我會真正陪著他到最後的一刻,以前是,現在也是。”
那傢伙一定會回來的,也許已經生死兩替,也許不是原來的樣子,但是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自己也一定可以把他認出來,就算在那之前,已經幾乎無法分辨真實和自己的想象,以及不斷經受自己給自己造成的失望。

小天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海,淺淺的緣分也就到此終止,她再也沒有見過這個愛貓成癖的樵夫。
她有時也會想起他,他尋到他的少艾了嗎?他們現在又怎麽樣了呢?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他們能找到彼此,而這一次不要再那麽短暫……
不過一切問題都不會有答案,一切願望也都是癡想……
不是嗎?


——
公元2007年9月,中國大陸,上海。
聽筒裏鈴嘟嘟地響,忽然喀嗒一聲,通了,電話的這頭和那頭同時爆出兩個女孩的聲音。
“接到了嗎???”
“我接到了!!!”上海傢中的女孩子盯著眼前的那個從黑水溝那頭漂來的紙箱,“你傢老爺、我傢少爺都在裏面了~”
“哎呀~我傢老爺啊!!!”電話的那頭連著杭州。
“我忘了去拿相機~稍等稍等~”傳來拖鞋劈啪跑遠的聲音。

在還未打開的紙箱中,靜靜躺著兩只布袋戯偶。
他們叫做朱痕染跡和慕少艾,緊緊靠在一起,在漫長的黑暗中,飄洋過海,至於前路,他們不關心,也無意見。
沒有什麽可以像戯偶那樣神奇,沒有生命,卻從而使他們永恒地活在另一個世界。
任世事變遷,滄海桑田……


外一则

“小艾,不要跑那么急啊~”一位年轻的夫人笑着看着前面小儿子,跑路都还有些踉跄。
身边的丈夫也微笑着,“我们两个都太忙,没什么时间陪他,这下子他就不会感觉太寂寞了。”
社工看到如此感情融洽又温文有礼的一家人,心里产生出信赖的感觉,能被选中的话,应该是很幸运的,不知道会是哪个呢?
“我们这里的孩子虽然都是流浪狗,可我们都给它们打了疫苗,做了驱虫,所以都很健康。不过先生太太,因为您家孩子还小,我们建议您选择一些体型比较小的狗狗……哎!小朋友!不要乱跑!啊!不可以去那边啊!”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阻拦,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角落里阴暗庞大的笼子居然会没有上锁,总之,那个被叫做小艾的孩子就这么直直跑了进去。
慕氏夫妇被社工的紧张感染,急忙跑到笼子前,先只看见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然后才看清那是一条强壮的大灰狗,跟自家孩子一比,简直相当于一匹马了。饶是他们爱心泛滥,也不禁对这个庞然大物生出畏惧来。
社工顿时石化了,这是条不好惹的狗。

体型巨大眼神凶恶并不是他没有人收养最大问题——至少也有人需要看家护院的狗,但是,他那种毫不掩饰蔑视人类的态度,使得每个对他感兴趣的人都没有自信能让他服从。
“小艾,别……别动啊……”那位文雅的夫人也脸色煞白,只希望能在这条大家伙发火之前,孩子能自己乖乖退出来。
而那个孩子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反而十分开心地扑到比自己还大的身躯上,亲昵地抱着他的脖子,瞬间为他起好了名字,“朱痕~朱痕~”
大灰狗被他勒得咳嗽一声,发出恐吓的“呜呜”声,把笼子外的大人们全都吓得心脏停止,只有不懂事的孩子还笑得开心。大狗自顾自站起身,小孩子从他身上咕噜滑下来,一只巨大的爪子已经把他摁住,就差一口,这个天使般的小孩子就成了点心。
不过大狗似乎决定要先舔一舔他……

“你们……真的决定要领养这只……?”社工心有余悸。
“既然小艾自己挑了,他们好像相处得也不错,那么,就是他了吧。”慕氏夫妇其实也是擦着满脸冷汗说这句话的。
社工也只好陪着笑,“呃……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我们这里的狗都作过绝育手术,所以性情还是都很温和。”
“这样啊……呵呵,好……好……”

“朱痕~过来~朱痕,坐!”名叫小艾的孩子牵着比自己还大的狗在院子里大声地欢笑着,忽然一声不耐烦地声音从他家栅栏边传进来。
“慕少艾!你吵死了!”眼神凶恶得跟大灰狗有一拼的孩子皱眉道,“谁准你用我的名字叫狗的!”
“呼呼,不准我叫他朱痕,那我叫他旺财了!”
“你敢!”

顶端 Posted: 2008-01-26 00:09 | [楼 主]
pinen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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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来试试可不可以回帖…………试看看…………
顶端 Posted: 2016-06-14 05:19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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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煙——朱痕染跡民間後援會 » *~笑夢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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